第二回
风虎云龙，丹家奔波点迷津　　
口传心授，浪子明悟真事理
　　

　　恍恍如织，渺渺欲现。梦中烟水尘间厌。蓬山有路古人知，但讥谁步升天殿
　　醉踏轻莎，挑灯看剑。人生愁恨何能免。不如学取鹤归辽，莫将富贵长依恋！
      ————右寄《踏莎行》

　　且说那道士卧云北上寻徒，不一日，便来到了黑龙江。卧云访到此，不禁长叹了一声，暗想师傅当年虽道破天机，却未曾指明确切的地点。神州之大，简直是难以想象，茫茫人海中，欲寻得一人，却是如何困难。
　　卧云行到黑龙江和内蒙古交界的宁古塔，发现这里荒凉一片，从前江南文士流放的地方，竟是这样简陋。怪不得清朝文人一提起黑龙江，俱是惊骇无比，其实他们不是没骨气，而是这里果然令人恐惧。
　　只见那千山万壑连绵不绝，把无边的黑土地衬得一片死寂。远处稀稀疏疏几点绿色，更显得狰狞凄惨。卧云看着这荒芜的土地，颓然道：“想不到中原之外，还有如此大荒之地！许多年绿化，竟是一文不值！”卧云那里知道，这宁古塔一带，土地干旱，作物不宜生长，而且地近西伯利亚，冷季较同省的许多地方都长，加上纬度原因，昼夜温差很大，故而只能生长些小型植物。
       闲话说罢，再说卧云。卧云在宁古塔周围的小镇四处打听，以为此地民风淳朴，寻一特异禀赋的孩子，还是会有人相告的。那里知道，众人见他一身旧衣，年迈苍苍，一说话还带着股南方味，心里便多了几分不屑，还当卧云是讨饭的呢。
         傍晚时分，卧云已经在这里行走整整一天了。他来到前边一座小镇，找了个招待所，刚一进门，有一老板模样的老者守在门口，身前的桌子上，放着一挂号簿。卧云对老者道：“老丈，辛苦，我是外地人，想在这住一晚上，请问一晚多少房费？”那老者瞥了卧云一眼，冷冷说道：“八人间，一晚七元。”卧云皱了皱眉：“请问，有单人间么？”老者“嘿嘿”笑了笑：“这小地方都是这样，八人间没跳搔没老鼠就算是好的了，单人间？那要多少钱？你住得起吗！”老者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我们这是小本生意，住宿还要先付钱的。你住不住？”卧云暗暗摇头，心想：这势力眼到什么时候都有啊！当下也不言语，掏出十元钱登了记，寻思在此小住一晚，明日再去探访也不迟。
         这晚天气清爽，竟丝毫没有酷暑的燥意。卧云在房中睡不着，便踱步出来，四下溜达。
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月亮，显得无比静谧。卧云仰望星空，久久无语。忽然，他发现正东方向，有一星，隐隐泛出紫气，那紫气直垂地下。卧云连忙掐指点算，辩出那紫星乃是北方玄武宫第二宿——虚宿（按：此星在西历中，位于宝瓶座）。卧云不禁念道：“《礼月令》云：‘季秋之月 ，昏，虚中。’如今正是仲夏，虚宿当在东北，星不在主，此地应是小城……莫非我要寻之人姓徐（虚）么？恩，姓许也有可能。明日应去那边寻访。”卧云收拾打坐，神游九天且不细表。
       但说第二天，卧云吃过早餐，向东方行去。也不知道走了多远，来到了一座大市镇，这市镇比昨日见到的要大得多，但经济的落后，还是一眼可见的。卧云看到天又黑了下来，心下大为恼火：明明此地就是昨夜星官所照之处，却仍然无从探访。没奈何，卧云只好先找地方投宿。来到几个小旅馆，却都满员了。后来一好心的小旅馆老板对他说：“先生，最近这里在搞全国大学生运动会，估计大小旅馆都有人订了。看您老也是外地人，不妨先去我家小住，房费就按正常单人间收，您看行吗？我家就在这店后边。”卧云听了，自是大喜过望，他本是老干部出身，又身兼使命，自然也不在乎那几个钱，便欣然同意了。
        路上互通姓名，卧云才知道，这老板姓徐。一路无话，二人快步前行。徐老板暗暗称奇，这老头看着没有八十岁也得有七十岁，怎么走路还是这般稳健！
       卧云随着老板来到家，只见老板家是座二层楼，占地怕不有几百平方米，显然是当地富户，看到此不禁心中不解，开口问道：“徐老板，您的家底不薄，却为何要允我借住？”“咳，与人方便也是自己方便，生意人也不能总为钱想，能帮助别人就尽量帮一帮，算是积点阴德嘛！”卧云听了，不由点头，想这一小小地界一小小老板，竟大有古之侠风，看来中华道德仍是流传甚远。

引
　　凌烟散人曰：
　　昔纣桀暴虐，颛民震愤，遂失其国；明清腐碌，汉姓光而覆其庙。今中华之崛起，国泰民安，隐隐有升平之乐。岂知万古流弊，非一时能消。又有东隅倭犬，嚎啕相向；西方白鬼，眈然虎视；南北之危，亦自凶险。天朝之路，诚难行矣！
　　余闻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”。当今之世界，岂有公道者？贪官污吏，上行下效;魍魉魑魅,勾搭连环。世人人营营，多如范进之辈，钻营投机，中原风气，每况愈下。却亦有如牛布衣者，清心寡欲，一心学问，德仪高亮也。
　　余自幼读史，通百家之言。酒有刘伶癖，豪有剧孟风，而性不喜孔北海，结交多超俗之士，世有竹林之誉。且以拙笔，略叙其高行奇节，留为史传。
　　沧海遗珠，在所难免，仅以冰山之一角，为儆海内诸子。
　　有词曰：
　　梦幻须臾耳！恨十年，空磨宝剑，只余憔悴。一把辛酸一把泪，一把荒唐凝记。仰天啸，人生如寄。回首来时踌躇志，早随了，岁月消磨逝。眉眼处，几波起。
　　如今万事燃灰死。叹不尽，填膺耿耿，酒浇块垒。华发少年应非少，几个能知深意。放眼看，再无知己。衣葛修真访紫府，莫待到，漂泊无归计。击玉案，裂双眦！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右寄《金缕曲·高考之英语场作，并示座中诸君》

　　

第一回、
　　羽士飞升，抛却人间恁烦恼
　　仙童下界，引来歧路真消磨
　　

      龙虎争先，河车倒换。一点镜明凝练。天地为餐，吸星云支炭。似龟蛇、正气长存，永不绝，缕丝环转。貌虽蛰，内景翻涛、竟如那、裂山箭。
　　过火子、透重楼，吐百骸灵气，丹还元殿。游神敛迹，有将微躯返。启望眼、符剑轻扬，招紫霞、步罡无倦。叹仙路、道阻幽深，一心难断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——右寄《聒龙吟》
　　这一首词，说的是道家修仙之术，本无关这部《歧路吟》，但若说起这首词的主人，却和本书有着莫大联系。
　　人生在世，总是有许多不如意。社会道德的制约、身心的不自由，千百年来，纵使大英雄，大豪杰，也是无可奈何。于是便有许多对世事绝望的人，抛家舍业，入山修道，妄想逃俗，永生不老。可惜得是，人生谁无死，空在山中悟道百年，到死才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场笑话，人生的笑话。
　　话说满清末年，川中青城山天师洞，隐居了一位高道。为人冲淡仗义，不喜俗人，却好管宿事。在汉中一带颇有名声，人称“活神仙”。至于老道士来自何方，何名何姓，当时还是个迷，做书人且插说一二。
　　老道士未出家前，曾是个望族子弟，家财万贯，自不赘述。到了他这一代，出了个败家子。花钱如流水，事无大小，只要有人开口相求，连问都不问，随手支济，一掷千金，也是眉头不动。按说，喜欢花钱也不是什么寻常事，能挣回也就是了。这位却只知道散，不晓得敛。后来大了些老父母一命归天，他独自持家，也曾想振作一下，做了几次买卖，教人骗得血本无回，一时囊中空空如也。好在祖宗留下的东西不少，典当鬻卖，不在话下。
　　又过了几年，渐渐坐吃山空，族人多是不屑，也就不肯周济，败家子已经沦落到街头卖字。时值鸦片战争，国库空虚。他曾经资助过的贫士不少已经在朝中煊赫，那时候小官多如牛毛，就是不受贿，一年弄上几万，也轻松寻常，只要他开口请求，故人绝无不允的道理。谁知道此人自诩节操，不肯走这后门，甘愿贫寒。
　　族人笑他、骂他，族长竟在家谱中将他除名，成了同宗的警示。败家子在当地呆不下去了，只好他乡去落魄了。这一去，就再无消息。
　　又过了几十年，这败家子已经一百二十七岁，并在青城任了天师道掌教。原来当年他展转流离，一日到了四川，遇见一道士，那道士盯着他看了看，仰天大笑，末了，对他道：“徒儿，往何处去？。”败家子一楞，怔诧道：“仙师眼拙得很，弟子书剑飘零，天下之大，并不知何处去。”那道士又笑道：“凌公子，贫道此次下山就是为了寻你，你命中注定归我玄门，还不走么！”败家子又是一怔，眼前无数红尘喜乐滚滚而来，蓦地，举手一挥，也跟着大笑，接着，双膝一屈伏地三叩，口称：“弟子不肖，累得师傅相寻，如今万事灰飞，愿与师傅，修真紫府！”道士拉起他，一言不发，二人缓缓离去。
　　列位看官，书说到这里，大家都明白个大概，那败家子姓凌，离家后去了青城山，做了道士，一直活到了抗日时期。
       败家子入山修道，取道号“玄隐”，旧名也就无从考证。玄隐潜心修炼，几年之间年，便修得五雷法术，读得万卷道书，掌管了天师道。
　　时光荏苒，忽然过了几十年。这一年，天下大乱，倭人横行烧杀，中原板荡，民不聊生。四川虽是天下之险，也是难阻妖魔侵扰。与世无争的道士们，在观中也住不下去，只好分家散伙，值钱的金银细软各自均分。珍奇法器都藏在密道中，留待后人发掘，也正是如此，这些珍贵的资料，才没在后来的文革中付之一炬。玄隐偌大年纪，早了了凡心，便决定要前往深山继续修行。好在出家人行李不多，只一铺盖，几本经书，携一小徒，逍遥去也。
　　蜀中仙山，天下奇景。青山碧水，相互缭绕，远远望去，白云婀娜，地气袅袅，真人间蓬莱。无怪被列入道家第七洞天，果然名不虚传。玄隐带着小徒，行走山间，风餐露宿，吃苦不小。这一日，来到了一昨山谷，谷中地气腾然，茫茫一片。玄隐对小徒说道：“卧云，你可知道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那唤做卧云的小道说：“听师傅从前说过，青城西北，有一隐仙谷，谷中乃是我青城历代天师修炼的地方，莫非这里就是么？”“呵呵，卧云，为师没看错你，这里就是隐仙谷了，走吧。”玄隐笑道。卧云应了一声，同玄隐走进隐仙谷。
　　谷中只有几栋小茅屋，一眼寒泉，浓绿的松柏以及许多珍奇花草，把这里衬得有如神农氏的百草园。卧云二人走进屋子才发现，这“小茅屋”实际并不小，屋中赫然摆置一鼎巨炉，卧云不禁问：“师傅，这炉子就是我们炼药的‘药王炉’？”玄隐道：“正是。当年的药王，本教祖师孙思邈，用得正是此炉。自上代祖师炼出三十六颗九转丹，再就没开启过，如今，为师也要为你炼几颗丹药。”卧云听师傅语气萧索，虽然感觉奇怪，也未多想，谢过师傅，便休息去了。
　　第二天，玄隐手挎药篮，在谷中采了数百味草药，又在寒泉中汲了几捅水。吩咐卧云：“卧云，去把那药铲拿着，对面山上有朱砂和云母，你去采一些来。”卧云拿起药铲，走向对山，没费什么事，便挖到了这两种名药。玄隐把药接过，按量配好，轻轻一叹，道：“唉，只可惜没有万年雄黄。武都山上，已多年不产雄黄了。千年雄黄虽难得，效果总不比万年。这块玉……唉，家都没了，还藏这玩意做什么！”书中暗表，那块“玉”，乃是凌家长房祖传之宝，东热夏冷，有个名目叫做“温凉玉”，晶莹透明，端的珍贵无比。
　　玄隐一咬牙，将温凉玉丢入药臼，一块稀世珍宝，就化为了玉屑。玄隐对卧云说：“卧云，为师炼药，要杜绝外邪，你且在门外护法，七七四十九日后，就可出炉，你要好生守护，外人虽难来到这里，但这里畜生出没，颇是讨厌。以你的功夫，也可抵挡。”卧云答应，提起拂尘，关上门，一旁护法不提。
　　且说玄隐炼药，别无他事。七七四十九天后，只见一道紫气破瓦而出，接着，房门大开，玄隐正倚在门口，精神略显疲顿。“卧云，辛苦了，进来吧。”卧云在门外守了这多天，早就弄得一身狼狈，乍见紫气，不禁兴奋起来，又听得师傅召唤，连忙进屋。屋中桌子上，有一银盘，盘中数粒丹药，正腾着热气，闪闪发亮。
　　玄隐拈须道：“卧云，这二十颗“还阳丹”，可去百病，强壮筋骨。你可一天服一颗，共服用十四颗，余下的日后会有用处，这几日，你把所学的东西温习一下，为师要考教考教你。”“是，师傅。这丹今天就可以开始服用么？”卧云问，“自然了，早服晚服不都是进你肚子！哈哈哈，时间不早了，你去休息吧。”卧云猛然想起什么，问玄隐：“师傅，您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，这样辟谷不会伤身体吗？”玄隐大笑：“卧云，辟谷一道，在于服气，昔祖师辟谷四十年，大道修成，这区区几十天，只是小事。本门炼药时需要先斋戒、沐浴、辟谷，否则药中灵气不足。师傅以纯阳之气引火炼药，更需辟谷。食谷之时，内气浑浊，自不能炼药。”“谢师傅指点。”卧云说罢，施礼离去。

　　就这样，师徒二人在这隐仙谷中住了下来。
　　忽有一天，玄隐早晨起来面色不悦，卧云问了几次，玄隐只是摇了摇头，并未回答。这夜，玄隐久未回房。他立在石台上，默默地望着天，手指不时掐动，口中还念叨着什么。忽然，只见他长叹一声，颓然道：“豺狼横道，天下大乱，中华古国，又有场存亡之争了！”当下唤过卧云，对他说：“徒儿，紫薇星茫，照耀湘中，天朝之光复，全在湘人！为师听说有一共产党，正抗日卫国，驱除异族，目前颇得人心。而其首脑，正是湘人，看来，复兴大业要靠这共产党了！你可快快收拾下山投奔，他日必将青云直上，留名史册！”卧云听罢大惊：“师傅，您今天是怎么了？怎么对徒儿说起这样的话来？莫非徒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，您要赶走我么？”玄隐微微一笑：“你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，唉，你虽然聪颖无比，但命中与道无缘，虽然做了道士，却本非修道身骨，自当下山去作为一番。为师也是偶遇机缘，才收留了你，况且今日，为师就要升天去也，不能再陪伴你了。”卧云不听则罢，一听则犹如霹雳当头，一时间头脑中茫然一片。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只听玄隐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卧云，不必难过。你好歹也修炼了十年，怎地如此定力都没有？生死本寻常，只是早晚罢了。为师活了一百二十七岁，该见的也都见到了，此时归去又不算早夭，总是比旁人有福，能够得享天年。”“师傅，我……”卧云刚刚缓过神来，却又被玄隐打断：“卧云，你不需多说，你想说的，我都明白。我的时候不多了，你先听我说。为师今日观天，见文曲星沉，文昌蒙暗，未来文士，只怕会有场大劫。此劫过后，天朝艺文将一去不返。据为师所算，大约是三十年后，此劫之大，恒古未有。你那时也会受波及，所以三十年内，当功成身退，这一点要千万切记！芸芸众生，草芥之命，唉！只可惜了我天朝礼乐！那班文士，或有一二幸免，却未必有胆重新复兴。这个责任，就交给你了。大概六十年后，国学沦夷，一文不值，等闲人士难以为继！而此时，文昌光明，东西南北将有文星降下，贫道传给你的诸般技艺，不敢说博大精深，但也是天下少有。琴棋书画，诗词文赋，百家典史，你都略得三味，发扬传承，你也可勉强做到。武术之道在大劫中也会受到冲击，但并不如文字严重，你的功夫虽然也不错，毕竟也比不得绝顶高手，只艺文之道，就够辛苦你的。百年之后国学大振，为师九泉之下也就满足了！”“师傅，徒儿只怕难当重任。”卧云哽咽道。“傻孩子，师傅是天师身份，说话从不诳言。此去虽然艰险无比，但你是一定可以的。这一部《窥道录》，是为师数十年的笔记，今日就送与你，你可仔细阅读，哈，此书断不会流传太久，至你而绝，也是天意。毕竟这部书说得太多，你要记着，千万不可给外人看。否则，天谴之下，永难超生。待你彻悟之时，可去黑龙江宁古塔一带寻找传人。刚才说过，文星降世四方，但与道最有缘的，是北方之星。哼，天机，什么是天机，贫道今日升天，还在乎什么！狗屁轮回报应，统统去他妈的罢！修道百年，到头来修到个屁！置家国于不顾，一心成仙，成他妈个鸟！哈哈哈，索就说个明白！卧云，你的四个弟子，一在东北，一在苏州，一在陇西，一在百越。四人皆有异象，为师只能告诉你陇西之人有赤须，东北之人有龋齿。其他二人，你就自己寻找吧！”卧云拱手道：“谢师傅指点。”“恩，你记得就行了，我去后，不必塑金身，况且这地方也塑不起，就地掩埋罢，不肖之人本该暴骨荒山，能得一穴，也是上天怜悯了！”顿了一顿，玄隐继续说，“卧云，你知道为师为什么给你取这么个道号么”卧云想了想，回道：“据徒儿所想，应该是出自唐人‘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’吧？”玄隐大笑：“好徒儿！为师少时浪荡，写作一曲，名为《卧看云起》，自修道以来，不曾操过。那日见了你，知你日后必将有大做为，于是就想起这个名字。来来来，把我的古琴拿来！”卧云应声取来琴，关切地问道：“师傅，您先歇一下吧。”玄隐摇头：“七十年了，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曲子，且一鼓，以别贤徒！”卧云听了，无可奈何，只好默不做声侍立一旁。玄隐转轴调弦，试了宫羽，丁丁冬冬地鼓了起来。

　　只听得琴声铿锵响起，一时间万物死寂，天地也默默在聆听这玄门仙音。仿佛这苍茫的宇宙间就只剩下这曲《卧看云起》一般。卧云也沉浸其中，飘飘不知身在何方。玄隐鼓着琴，心绪万千，多年来往事，纷纷涌上心头。那一幕幕，历历如在眼前。一曲鼓罢，长啸一声，朗声龙吟：“人生百岁老成痴，留得微躯欲作为。丹成大道何求索，题名紫府用不移！我来也！”吟罢，狂笑数声，竟渐渐弱了下去，脸上犹自挂着笑意。
　　良久，卧云才回过神来，连忙抢上前去，那知玄隐已驾鹤多时了！卧云随师修道数年，对死生也不如常人那样执着，当下恸哭几声，便去收拾安葬师傅。
　　卧云在隐仙谷西面的一处平地，挖好了墓坑。回来抱起玄隐，不禁惊呆了：玄隐虽瘦得皮包骨，但至少也有八、九十斤重，那知道卧云抱起玄隐的法体，竟丝毫感觉不到重量！仿佛只有几件衣服般，而玄隐，却仍带着慈祥的微笑，静静地躺在卧云的怀里。霎时，卧云脑中一片空白，张口结舌，不知所措。忽然，只见得玄隐的法体化做一缕青烟，杳杳飞上，直冲九霄，还带着一阵奇香。卧云抱着玄隐的衣冠，怔了半天。心想：从前在书中读到，有道高士羽化后可借尸还魂，获得人间的重生，但不曾见过，今日师傅是否已经修到如此境界呢？正胡思乱想，猛然间心头一动，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内心深处隐隐传来：“卧云，休要胡思乱想！我乃老君化身是也，五百年下凡一遭，天下之如我者，再无他人！这是我最后一次显身，非关他事，仅为指路耳！天朝度此劫后，当威慑天地之间，旷古不能动。若是度不过，即是天意，我管他不得！你好自为知！我去也！”
　　卧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，抑或是发疯，努力地摇了摇头，又将手指放在齿间狠狠地咬了一下，直到痛得叫了出来。卧云望着手中的衣冠，想着刚刚看到凭空消失的玄隐，心底响起无数个声音，迫使自己相信了刚才的一切。
　　忆及玄隐羽化前的叮嘱，顿觉肩上重担，当下为玄隐立了衣冠冢，挥掌断石，以指代笔，在石上刻下“太上老君衣冠冢”，又觉不妥，击碎丢弃。另刻一石，上书“青城三十七代天师玄隐衣冠冢”，左白“不肖徒卧云谨立”。将石碑立好，拜了三拜，提起玄隐遗物，大步下山去了。
　　下了山，即投奔共产党，因为卧云父母已不可考证，自无姓氏，只好随了玄隐俗家姓，改名做“凌卧云”，几次险死生还，杀贼无数，立下赫赫战功。不一年，共产党所领导的解放军偏驱除了胡夷，又消灭了反动者，建立了千古未有的共和国。而凌卧云也因战功不小、，遂在S市某机关任了首长。
　　卧云一直谨遵师命，潜心国学，只是在“十年”之中，并未急流勇退，蒙了不白之冤，在狱中几次欲死，但一想起师傅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。几年后，卧云的冤案才被平反。
　　三十年后，已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，玄隐所预言的，都渐渐实现。此时，卧云已是八十高龄了。他觉得该遵照玄隐的遗嘱，北上访徒了。
　　这么多年，卧云仍是单身，自也无甚牵挂，只一包书，一张琴，一把腰带剑而已。订了火车票，径直奔去黑龙江。
　　只因这一去，才引出了《歧路吟》这部书。敢情说书人，连篇累牍的说了这么久，竟都是废话，至此方才说到正文。其实也不尽然，若是没有本章，此书还真是无从说起。
　　正是：历尽劫波岂畏死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须成青史留传薪
　　    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